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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家会伤人?

    帖子创建时间:  2018年03月04日 17:09 评论:0 浏览: 289 投稿

    1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一句老话。

     

    意思是说,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烦恼。老张家可能缺钱,老李家可能不和睦,老赵家可能深受无后问题困扰,老王家有人戴了绿帽,老孙家的儿子吸毒和赌博,老钱的姐姐先天性残疾,老郑的母亲严重抑郁。

     

    于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变成了一句宽慰人的话。我们都在感慨:别总以为自己很苦恼,别人也有着你看不到的苦恼呢。

     

    我家也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个经之所以有点难念,跟我妈有关。

     

    我妈是一个一生没法为自己的情绪和人生负责且“受害者心态”特别严重的人。

     

    面对同样的事情,她的脑洞就是会跟别人不大一样。

     

    比方说,我爸性格比较粗心大意,送11岁的我去县城里上学,他有本事坐车坐出去好远才发觉我没上车。

     

    每次我回忆起这件事来,都只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玩的经历,但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我妈身上,她就会把这事儿定性为我爸“心黑”、完全不顾虑她的感受,她为这个家庭付出了一切可居然得到这种“下场”。

     

    小时候,我们老家没有自来水,用的都是井水。打井水,自然是需要绳子和桶。有一回,我爸拿了个新桶去打水,结果绳子没系紧桶,导致桶一放到水井里,就脱了绳子沉下去了。

     

    我妈知道这回事儿以后,特别生气,没完没了地骂我爸,说她刚买回来的水桶,花了多少多少钱,就这样被我爸这个败家子败了。她说话很难听,把几十年前我爸败家的事儿也拎出来一起说。我爸说再去买一个,我妈说再去买得花钱,这钱容易赚的吗。

     

    为了能让她停止谩骂,我爸找来根绳子,绑自己腰上,准备下井去把桶捞起来。我爸的思维是典型的解决问题的思维,虽然用的是并不很恰当的方式。

     

    邻居见状,纷纷跑来劝,我妈瞬间就崩溃了,她的本意不是让我爸下水井捞桶,只是要表达她对这事儿的不满,可我爸的行为让她陷入了另外一种痛苦:如果我爸下到水井里,出了什么事儿,村里人一定会说有个泼妇为了一只桶逼自己的丈夫跳井,她以后也抬不起头来了。

     

    接着,为这事儿,她“病”了两天,在床上躺了两天。饭也不做了,家务也不做了,我爸把饭做好送她床前,她也不吃。第三天她终于消气了,开始下地干活,结果又开启唠叨模式,不停说我爸那两天没把家务做好,给她留了不知道多少收尾工作,就知道用这种方式去“折磨”她。

     

    以前在村里,别人跟她起口角或冲突,而对方为人处世太过鸡贼、损人利己,她就觉得人家是在欺负她。她觉得别人就盯着她欺负而不欺负旁人,是因为她是从山里嫁来的,因为我家独门独户没人撑腰。跟别人发生冲突之后,她有时候会忍让,有时候寸步不让,但这种“受欺负”的感觉会伴随她一生。

     

    现在,住到了城里,我让她出去交朋友,她从来不去。在她的逻辑里:别人都没来找你交朋友,说明人家看不起你,人要知趣一些。小时候,我要是在同学家吃饭,她就会说我一通,大意是:别人都没来你家吃饭,你是怎么好意思跑人家家里吃饭的?

     

    在人际关系上,她一直很被动。除非有人主动示好,不然她不结交任何人。当然,如果人家跟她示好,她恨不能把心都掏出去,当然这种“好”也只是表面的好。

     

    有朋友来我家里住一段时间,住超过两天以后她就万般不适应,各种挑剔人家。当然,她对外人是非常好的,好到几乎要把饭菜都要喂别人嘴里,但背地里却不停来找我抱怨,甚至最后给我施加压力:“我和她,你选一个。我已经够累了,你为什么还把你的朋友找来让我伺候?”

     

    当然了,朋友要下厨帮她的忙或者主动拖地、倒垃圾的话,她会用生命去制止,认为人家是客人,自己不能怠慢。

     

    只要跟外人打交道,老妈就会陷入焦虑,各种讨好,恨不能帮人家把第三步第四步路都考虑好。这说起来热心,其实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掌控欲,一旦别人不按她的意愿去做事情,她就感受到强烈的失控感,然后陷入焦虑。

     

    每次有朋友来我家住,也是这种状况,她买一大堆礼物硬塞人家包里,让我把水果削好、切好、用牙签插好递给人家,也不问别人是否需要。我说她两句,她就说我不懂待客礼仪,不懂换位思考。

     

    早些年,因为我和逗号都很喜欢猫,我领养了一只小猫咪。老妈也会照顾它,但时间久了,就又开始找我控诉养猫的痛苦、这只猫给她带来的麻烦,最后,她给我一个选择:猫和妈,你只能留一个。

     

    没办法,我只好找了个靠谱的猫奴,给猫咪打好预防针、做好绝育后送养了。

     

    每一次,她都会把自己置于一个受害者的角色:“家人不听我的,那就是在故意折磨我。外人对自己不够友好,那就是在欺负我。”

     

    从小,她都跟我灌输说,我们那个村子没法住人,因为蛮不讲理、仗势欺人的人太多了,她要我好好学习,跳出农门。那时候,听她讲别人“欺负”我家的种种,我听得义愤填膺,只能化悲愤为力量,告诉自己“一定要争气”。

     

    可以说,我整个小学、初中,都是在“仇恨村人,一定要奋发图强”的心态中度过的。悲愤有时候比爱和宽容更有力量,于是,我就成了学霸。

     

    也不知道时代进步了,村里人变文明了(至少打老婆的男人没那么多了),还是我自己成熟、成长了,现在我再回想以前老妈跟我讲的那些事,觉得很多事儿其实都不算是个事儿。

     

    有的村里人的确是狗仗人势一些,而更多的村里人,其实跟那时候的我爸妈一样,处于社会底层,没钱、没资源也看不到未来,苦哈哈地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为巴掌大的利益撕逼、打架,没谁故意要欺负谁。

     

    我妈之所以感觉到被欺负,很多时候也是因为她有点懦弱(我妈就是个“窝里横”),很容易被人言、传统观念等绑架,不敢豁出去表达自己的诉求。

     

    父亲,我妈也一直是这样。

     

    她一生都觉得父亲对不起她,辜负了她,一生都觉得自己委屈。在家里,她是全家的差评师,一生不遗余力地用批评你的方式表达她对你的关心。

     

    去年以来,我每天都很忙,几乎天天加班,有时候晚上回到家里已经九点多。回到家我开始陪孩子玩一会儿,然后洗孩子、洗我自己、哄孩子睡觉,十点钟父母孩子睡下后准时爬上电脑桌开始码字。

     

    在家里,我真正能陪伴父母、跟他们说话的时间可能也就十几分钟,但就是这宝贵的十几分钟,我妈也会拿来抱怨,一会儿唠唠叨叨说我不叠被子,一会儿抱怨我洗手间地上全是头发,主题思想是我不懂得体谅她的辛苦,给她留下很多收尾工作......

     

    我还不能说她太唠叨,不然她会觉得我不尊重她的家务劳动和她存在的价值。我只能“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边听边想:“唉,这点时间拿去聊点开心的事情多好。”

     

    我感觉我妈的唠叨、抱怨已经形成了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碰到什么事,她就会形成一种条件反射,像被触发了机关的机器人一样,机械地把她在脑子里储存了几十年的话背诵出来,但她自己可能都没探究过她说的那些话的真实意思。

     

    她没法跟任何人和谐共处,说到底是因为没法跟自己和谐共处。

     

    我没法改变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从她身上吸取教训,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2

     

    前几日,我想到母亲平常在家里,太过唠叨了,唠叨到一种我几乎没法忍受的地步,然后我就想了个主意:让她做点家常凉拌菜卖给邻居,赚点菜钱找点价值感,或许就不会成天盯着我唠叨了。

     

    说干就干,她负责做,我负责销。事情是开始做了,但我发现老妈一点都不快乐。主要表现在:特别容易焦虑和紧张,特别容易越界,缺乏统筹能力和灵机应变的能力。

     

    周末的凌晨六点钟,天还没亮,算是万籁俱静,大家都还在熟睡呢,她开始在阳台剁骨头,“哆哆哆”声音很大,把我给吵醒了。

     

    我起床,跟她说这样会吵到邻居。她说她想到有个邻居预定的凉菜没做好,要重做。我说,你可以晚一点做啊,我跟他们说了十点以后取,你八点钟开始做都可以啊。她说,我睡不着。

     

    我给她做了一个表格,注明谁谁谁拿几份,有无付款、有无取货,并给她做好了收款二维码。我说,若有人来拿凉菜了,你只需要打两个勾即可。结果呢,她又开始焦虑了。

     

    有人晚一点来拿,她就担心别人不肯来拿导致浪费。

     

    有人说提前一点拿,她就担心凉菜还没入味,影响她的口碑。

     

    也有熟人帮衬她生意,她就给人家加大份量,但是又操心人家是自己吃还是送人,说她加大份量是给Ta自己吃的,如果Ta这次是买来送人,那下次Ta再买了送人,我们给的份量没那么足,别人就很难办。

     

    有人过了截单时间才下单,她一直记挂着我暂时没回复,担心人家上门来拿时,她没东西给,又是一晚上睡不着(实际上第二天中午回复都来得及)。

     

    做这些东西,每周就赚几十块钱。我本意是想让她找到点成就感,却没想到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困扰。我准备想叫停,因为我自己也实在受不了她因为感受到焦虑而施加给我的压力。

     

    本来我就很忙,身边总有个人把她做的事情当成全家的“头等大事”,不停跟你诉说她的焦虑并让你围着她正在做的事情转,我也受不了。

     

    在我看来,她所操心的事情没有一样值得焦虑,而且她压根分不清楚哪些事是她的,哪些事是别人的,总在不停“越界”。她做事情非常负责,负责过度,以至于不管做什么,状态都没法松弛。事实上,经她手做出来的东西,没几个人不满意,我只是不希望她把自己搞得那么焦虑。

     

    关于在小区卖凉菜的事儿,我说了她几句,结果她的自我立马就崩溃了,说我看不起她,说我不孝,全世界没几个女儿会这样往妈妈心口上插刀。

     

    你看,她的注意力永远集中在感受到受伤的这种情绪上,听不到别人给的任何关于解决问题的建议。而且,永远没法就事论事,你只要质疑她某件事情做得不对,她就觉得她为你付出一切而你狼心狗肺,看不到她的辛苦和奉献。

     

    我还敢说什么?啥都不敢说也不想说了。

     

    我的整个童年时期,几乎都活在她的焦虑阴影中。每逢家里有个什么事儿,她就提前一晚上睡不着觉。像是过年那天,按照老家的风俗,每家每户都需要做一桌子好菜,再搞点祭祀活动,她一整天忙得脚不点地。

     

    作为孩子的我,也没法享受过年的乐趣,因为会被她支使得溜溜转。关键是她做事又缺乏规划。比如,她可能先让我去商店买一瓶酱油,等我买回来了以后,她又想起家里味精没了,让我再跑一趟去买味精。快到吃饭的时候,她可能又想起没买汽水,然后又让我跑去买汽水。

     

    某次过年,我妈要做某道菜,按老家当地的习惯那道菜应该要放茴香,而家里刚巧没了茴香,她就让我去田里拔。我不想去,因为从家里去田里得走好几公里,她说这道菜没茴香不行,必须放。

     

    最后我想了个主意:跑去离家里近的邻居家的菜园里偷拔一两棵茴香(这当然是不对的,但小孩子面对这些任务时真的会犯懒),结果不巧被发现,引发了大人之间的口角。

     

    我妈为了在村人面前表示她教子有方,直接当邻居面扇我耳光,把我打得流鼻血。事后又抱着我哭,说村里人就是这么欺负咱家的人。接着她立马又想到我爸,觉得就是因为我爸不在家(那会儿他在外面打工),别人才敢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这事儿我记得很清楚,看着妈妈痛哭流涕的样子,我也原谅了自己的妈妈,可长大以后,某天我忽然想起这事儿,一个疑问就闯入了我脑海:那道菜,放不放茴香有那么重要么?我偷了别人家地里的东西是该批评,但有必要把我打到流鼻血么?有必要怪罪到我父亲头上么?

     

    老妈一辈子辛苦忙活,把自己搞得很累,但她没做成任何大事,一生做的都是些事倍功半的事。我上初中时给她出主意说,她厨艺好,可以上街开个小餐馆或者把她老家的特产囤一些拿去街上卖,可我的主意刚说出来,她已经焦虑到不行,想到可能会遭遇到的万千挑战,直接打了退堂鼓。

     

    事实上,我妈完全没有掌握全局的能力,甚至很多时候常常因小失大。

     

    她后来也跟我讲过这样一件事:小时候,我被送到山里的外婆家。有一回,她想我了,走了很远的山路把我从外婆家接回来。快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发现我有一件新衣服掉地上了,她觉得这衣服要是丢了很肉疼,就想折返回去找。回去就得爬山,带上我的话她体力不够,于是她把我放在路边,自己折返回去把衣服找了回来。

     

    那会儿,我才三岁。事后她想起这事儿也觉得后怕:把一个三岁的孩子,扔在人迹罕至的山路边那么久,真要出了什么事,简直不堪设想。那种损失,可不是一件找回来的衣服能弥补的。

     

    3

     

    从记事以来,我妈在家里、在她熟悉的领域,要求所有人都得听她的,而且她总有办法让你听她的。用的方法当然不是让你心服口服,而是自虐、虐人。只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家里人受不了了,就屈服。接下来,她发现这样做非常有效,然后就变本加厉。

     

    直到现在,跟家人发生矛盾,她也从来不会发出指令让你如何如何做,而是不停跟你纠结你的行为给她带来的痛苦。比方说,厨房被我爸弄脏了,她只要发个指令让我爸把地拖干净就可以了,但她不,她会反反复复说你是故意折磨她的、不在乎她的感受,然后再把十几年前发生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类似的事儿都拿出来说。

     

    我爸对她陪了一辈子小心,以至于每次只要我妈情绪有问题,我看到我爸陪小心的样儿,会不自觉地替他感到有点心酸。

     

    老爸中风以后,腿脚不灵便,但我们每次开车出去玩,老爸都会贴心地把更容易上下车的副驾驶位让给容易晕车的老妈,然后自己费很大劲儿坐到后座上去。

     

    他怕母亲生气,怕她罢工几天不做饭不做家务,怕她想不开寻死觅活,只能选择了顺从。他一辈子在讨好母亲,但这种讨好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怕,怕她想不开,怕她自残自虐,怕自己背负上伤害妻子的骂名。每一次,两个人发生分歧和冲突,为了不出现更大的麻烦甚至非常严重(比如母亲自残自虐甚至自杀等)的后果,我爸只能选择包容和让步,因为不包容不让步的代价可能太沉重了。

     

    小时候,我怕母亲,所以听她的。长大后,我看不惯她,开始各种叛逆、反抗;现在,我理解她,想反哺她,但我发现这太难了。

     

    我甚至都不敢再跟我妈沟通,因为讲不清楚道理。如果跟她拌嘴,她能几天不搭理你。你给她找台阶下,她都不肯下。她沉浸在这种被家人伤害的痛苦之中,久久无法自拔。如果在她生气期间,你没能表露出跟她一样的悲伤,她就想方设法伤害你,让你的情绪变得跟她一样低落,她才能感到安全(或者说,快感)。

     

    好在,跟女儿拌嘴,那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她也会生气,偶尔也会矫情一下,但你找个借口去搭理她,她三秒钟就憋不住了。你逗她:“不生妈妈气了吗?”她会认真回答:“生气已经结束了。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我常常在想,有些东西是天性,没法改的。家里已经有一个特别作的妈,如果再来一个特别作的女儿,那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事实上,我背负整个原生家庭的累,不是体现在物质上,而是体现在我需要花很多时间、精力去背负、解决母亲的情绪带给我的压力和影响。

     

    电影《亲爱的》里面,佟大为饰演的律师因为问了一句她妈吃药没有,就被她那个患了心理疾病的妈妈泼了一脸一身饭菜。他端着碗筷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式地回答:“妈,我错了”。

     

    对他而言,主动承认“我错了”,或许是唯一能让母亲安静下来的方式。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庆幸:幸亏我妈没严重到这种程度,所以有时候我还能做个孩子,不必一直一直当一个扛起一切的大人。幸亏我妈只是想让你为她的情绪问题负责,而不是试图掌控我的一切。

     

    4

     

    我整个童年时期,家境一直很贫寒。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我爸也有过几次想改变家庭命运的举措,比如想开个小卖部、想去学开车、想做点小生意,但因为我妈的焦虑和恐惧,没有一次能搞成。

     

    我爸性格比较大意,我妈就一直揪住这一点不放,看他哪件事情做失败了,她会把这个事情牢牢记住,对我爸各种耳提面命,让他牢记失败的教训,永远不要贸然行动,甚至会用她认为正确的方式处罚我爸。

     

    我上小学那会儿,父母吵得比较凶。某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到父母吵架,母亲一直在责备父亲没把牛粪及时运到菜地里。那时我才九岁,正在上三年级。星期天我不上课,于是我就背着家里的小篮子,把牛粪一篮子、一篮子地背到菜地里去。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假装这一切都是父亲做的,那妈妈就不会再吵闹了。

     

    9岁的孩子干这些农活,哪里能干得到位?我是付出了劳力,但因为我认不清楚母亲说的是哪一块菜地,把该运送到A菜地的牛粪,运送到了B菜地里。我妈知道后,又是一阵大发雷霆,当着父亲的面骂我。事后,她又搂着我道歉,说我很懂事,她是骂给我爸听的。

     

    我上高中那会儿,我爸被老板拖欠工程款,只拿到一丁点儿薪酬,结果回家路上还被小偷给偷光了。那年我开学,自然是没有学费的。我妈当时手里头还有点钱,但她为了惩罚我爸,硬是不肯拿出来。

     

    最后,我爸跟邻居借了五十块,带着我去丽江上学,可我和我爸两个人的路费加起来是五十六块,不够的六块钱他是跟我同学借的。我们在学校里安顿下来,连当晚吃饭的钱都没有,老爸带着我去远房亲戚家借钱,借下学期的学费。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我们家是因为穷才导致我妈那么焦虑,那么狂躁,那么牢骚满腹、怨声载道,可现在,当我把全家拖出贫困的泥潭,让我妈过上了比她的姐妹们生活质量高不知道多少的日子,却发现:原先我妈的表现,跟穷没关系,只跟思维有关系。

     

    我尝试着把我自己的体悟告诉她,但她没法吸收。作为家人,她非常清楚我的毛病和缺点,所以我在她眼里是没有任何权威的。别人出的书,她可能会认认真真看,但我出的书,她会觉得我说的都是废话,

     

    母亲一辈子对我爸不满意,但离婚救得了她么?救不了,真离了婚她只会更崩溃。物质救得了她么?救不了,我们穷的时候她无时无刻不觉得痛苦,现在物质好点了她依然无时无刻不感到痛苦。换地方住救得了她么?救不了,不管在哪儿住、不管跟谁住,时间长了她都会感到痛苦。心理医生、外人救得了么?救不了,她觉得自己没有心理问题,谁要为了她的情绪问题跟外人求助,那就是看不起她、公开羞辱她。

     

    我尝试着用我的能量去影响我的母亲,但更多的时候,我也会想放弃,这太难了。

     

    你没法跟她讲道理,因为她永远不会就事论事。

     

    举个小例子,我跟我妈说,不要把抹布啊塑料袋啊,塞在储物盒之间的缝隙里,那样很难看。

     

    我妈立马炸了:“你还好意思说我呢?你从来不叠被子!洗手间地上全是你的头发,你自己每天进洗手间,屁股一撅拉完屎然后冲完马桶就走,地上那些头发都是我帮你清理的!没有我,这个家早就变成狗窝了。我为你们付出这么多,你非但不感念我的好,还对我各种挑剔,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我!”

     

    你给她提任何意见,她都能反弹回来,并且找出你一大堆罪证,证明你没资格说她。关键是,她找你罪证的时候,总把你说得粗俗不堪甚至把你贬得一文不值,接着便沉浸在自己“被最亲的家人伤害了”的情境中,久久无法自拔。

     

    你也没法跟她沟通,因为如果沟通过程中哪个形容词你说错了,她就揪着那个词不放,一定要费尽心机证明你说的都是错的。俨然,那一个词的对错比命都要重要。

     

    我感觉让我妈开悟真的好难,她的思维就那样定型,因为极度自卑,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极度自负,极度焦虑,需要通过贬低家人的方式维持那一点点仅有的优越感。

     

    每天,她几乎都要把女儿弄哭一次,不是说她丑就是说她这不好那不好。我呢,给女儿的鼓励比较多。再后来,女儿也学会反抗了:“你才丑!你又老又丑!你也很没礼貌!”我妈越是想强调在孩子面前的权威,孩子越是不听她的。

     

    小时候,被我妈骂,我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差劲;现在,我感觉父母很多时候真的挺笨的。他们对自我觉悟力、对人生的把控力,的确不如我。

     

    我估摸着,她的眼界、格局、所站的高度就只有那么大,而且很难了悟,也没办法开悟了。

     

    到最后,我不得不承认:人和人之间,在智商、情商上真是存在好大的差别。这是一条鸿沟,怎么做都无法弥补。这种鸿沟,导致有人成为精英,有人一辈子碌碌无为。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精英把精力花去解决问题,而庸人永远在跟自己的情绪较劲,并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当庸人站在原地思考“他怎么可以那样对我”的时候,精英已经怀抱着“我不想过这种日子,那我就要改变”的想法,狂奔到十里开外了。

     

    5

     

    每次我跟我妈拌嘴,我爸就跑来劝我,希望我服软、认错,屈服于我妈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从来不去劝我妈,因为知道劝不了,他说任何话都会被我妈反弹出来并进行大肆演绎。为了能获取暂时的和平,他一辈子对我妈陪小心。他也曾反抗过,但在我妈的自虐、自残、罢工等行为面前,他永远是让步、认错、妥协的那一方。

     

    因为知道跟我妈永远讲不清楚道理,我爹不停给我施压,希望我能找我妈去道歉,以缓和家庭关系。比方前两天,他还不忘给我在朋友圈里煲这样一壶鸡汤:

     

    人生如草,生是你的早上,活是你的中午,老是你的晚上,死是你的夜间。在生活的旅途中,勤劳打拼,为了儿女的未来,一生奔波,为后人铺路,这是生活的遗传,天经地义的本职。前人强,不如后人强,成家时,你抚养儿女,年老时儿女赡养你,一报还一报,互相依托,都是人一生的义务。世界沒有绝对的东西,只有相对的事实,在实践中自己要有耐心,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不管你当多大的官,不论你多富有,懂得父母的良苦用心,要明白,你今天的一切,不论贫富,都是父母昨天的努力和付出,包容父母,就是包容自己。

     

    话说我爹(农民,文化程度小学二年级)文采还是不错的。他每次写这些,都是先用笔在纸上写好,然后一个字一个字誊进朋友圈里,只可惜,在对付我妈的情绪问题上我很少听他的。

     

    在我们家里,我弟是唯一一个能忍受我妈的人,他忍受的要诀是对我妈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对她的情绪零回应。他选择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妈跟他说的所有话他几乎置若罔闻,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我妈并不在乎别人听进去没有,只在乎别人是不是在听,这一点我和我爸都做不到,所以相比之下,她和我弟看起来相处更和谐。

     

    当然,这只是看起来的和谐。

     

    我性格敏感,小时候听到我妈没完没了的对生活、对丈夫、对他人的控诉,我感受到这种令我不愉快的压力,所以选择了远走高飞,能离家多远就去多远的地方。我想逃离原生家庭,唯一的途径便是读书,所以我后来成了学霸(高考前是)。

     

    面对我妈的唠叨和控诉,我弟选择站在原地,彻底不接我妈的任何话茬,把自己彻底包裹起来,隔绝掉我妈妈的所有情绪。整个童年时期,我感觉他几乎都处在一种思想游离的状态,父母、旁人的话统统听不进去,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老师的。或许,在他看来,老师在讲台上讲课,跟我妈不停在他耳边唠叨和控诉的声音很像,他觉得听课对自己而言也是一种负担,所以再次选择隔绝。于是,如你所知,他是个学渣。

     

    他这种习惯甚至延续到了他结婚生子以后,我发现他很难对弟媳的感受和情绪做出回应。得亏弟媳是一个凡事不计较的人,两人目前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她常常也会因为我弟不肯回应她的情绪而感到生气。

     

    我弟会形成这种性格,未必与我妈连绵不绝、没完没了的唠叨和控诉有关系,但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吧。

     

    面对同样的难念的经,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应对方式。我像鸟,哪里有危险、风雨,就飞离哪里,要不就是反抗。我爸像被驯养的狼犬,明白反抗的结果最终也是屈服,所以慢慢选择了屈服。我弟像贝壳,遇到冲突就把自己往贝壳里一缩,管它外面是春夏与秋冬。

     

    我恨我妈么?讲真,不恨,但我怕她,同时觉得她可怜。

     

    她或许是吃过很多苦,扛过很多扛不动的责任,心里有数不清的委屈,可她永远意识不到一点:每个人都是自己情绪的最大负责者。她一生都在指望别人背负起她的情绪,为她的痛苦喜乐负责。一旦别人不愿意,她就陷入痛苦的深渊,并利用你在乎她、担心她这一点,试图用自残自虐等方式让身边的人为她的坏情绪殉葬。

     

    我觉得她活得特别可怜,但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却永远没法意识到:她遇到的那些事情别人也会遇到,真正智慧的人应该把精力花去解决问题而不是纠结对错。

     

    她认为自己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她吃了很多苦、付出了很多而家人不理解、不买账(事实上,这是两码子事儿,但她就会混为一谈),却从不曾意识到,我们这个家庭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不快乐是因为她的不快乐而引起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在为她的情绪问题在买单。

     

    你要说是她的原生家庭造成她这种性格,这话我不大同意。

     

    说起原生家庭,我爸的原生家庭不知道比我妈的悲惨了多少倍。外公好歹是文化人,那个年代吃公家粮的人,而我奶奶完全是那种看我爸刚生下来时不会哭,也不仔细看看是不是还活着,就扔进茅厕里的人。

     

    我爸十来岁丧父,之后就开始挑起养家重担(因为奶奶眼盲),他所经历的人生悲凉,十倍于我的母亲,可他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爱文艺,爱交朋友,虽然脾气暴躁些、粗心大意些,可他对家人、对整个世界的善意没变。

     

    我觉得更多还是一种天性吧?成长在同样的原生家庭里,我几个姨就不会跟我妈一样,而且我那几个姨根本没得到过我妈得到过的优待(我妈是外公最宝贝的长女)。面对不成器的丈夫、子女,她们表现出了惊人的承受力。

     

    我妈小时候要父母和兄弟姐妹为她的情绪买单,结婚后要我爸为她的情绪买单,老了让儿女为她的情绪买单。从小到大,从大到老,没成长过、没变过。她才是永远的小公主(公主病、女奴命),而我们只能配合着陪她把这出公主戏演到她的人生谢幕。

     

    凡事都在原生家庭找原因,这思维不大对,忽略了人也有天性,也有主观能动性。不愿意为自己的人生承担责任的人,万事都找原生家庭背锅。原生家庭会影响你,但不欠你的。对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是最大的负责者。甩锅给任何其他人都是不对的,虽然甩锅是件很爽的事。

     

    真要比原生家庭的惨,谁惨得过我爸?他小时候几乎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善待,爷爷死得早,奶奶是把他当成劳力在用的。他渴望家庭的温暖和爱,偏偏娶的人是我妈。为了不失去家庭这最后一点庇护,他妥协了一辈子,甚至妥协成了习惯。

     

    老爸中风住院那段时间,到后期我每两三天才去医院一次,他独自在医院里配合治疗、跟病友聊天、加强锻炼,只叫我安心工作。我有时候甚至没法想象;如果中风的人是我妈,那我的日子......有点不堪设想。她情绪好的时候还好,要是一“作”起来,全家没有一个人好过。

     

    6

     

    我的整个童年,穷困带给我的所谓伤害微不足道;外人给我的伤害,也没啥大不了。我大多数的烦恼,几乎都是家庭给的。

     

    长大以后,我开始觉得,以前我们不是因为穷才过得不幸福,而是因为穷人思维,因为只关注被风浪裹挟这回事而无力去寻求生机,所以我们一直那么穷。

     

    每次家里发生点事情,她就很容易出现情绪问题。她几乎拿了百分之八十的精力在情绪上,真正解决问题的精力只剩下百分之二十。

     

    小时候,看她沉浸在某种情绪中无法自拔,我也会在想:拿她抱怨的力气去解决问题,这些问题不早就解决了吗?

     

    可她没有,也许只是觉得抱怨比解决问题来得更容易吧。

     

    在这样的原生家庭长大,我不可避免会受到一些影响。

     

    很多年前,我有一个男友,我跟他相处的模式在很多时候就是复制了我妈跟我爸相处的模式。经历了失恋这种绵长的痛苦之后,我才慢慢产生了觉悟力,开始矫正自我。

     

    我发誓,我一定不要成为我妈那样的人,不要拥有那样的人生。待得结婚时,我已经成长得差不多了,只可惜这一次没遇对人。

     

    我并没有责备原生家庭的意思,事实上,我已经成长了起来,脱离它的影响。现在,跟孩子在一起,我也有意无意地提醒自己,永远不要用父母曾经对待过我的方式来对待孩子,永远不要复制我父母的婚姻和人生。

     

    跟一个人结婚后我感到很不幸福,那我就快刀斩乱麻离婚;离婚后,我从来不在孩子面前控诉她爸的不是;我认真学习、努力工作,从来不把学业和工作上的不良情绪带回家;对自我的情绪,我大多数时候能时时保持觉醒,每过一段时间都要停下来反省和修正自己,不让无谓的情绪干扰我太久。

     

    教育孩子,我从不对她实施体罚,从不逼她认错,从不打击她的自信。我认为自己有义务中止原生家庭的魔咒,让下一代在爱、暖与光中成长。

     

    当然,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也不一定都是负面的。

     

    小时候,家里穷,我去到哪儿都很自卑,不敢表现、表达自己,这种习惯延续到了我参加工作以后;在家里,有一个掌控了几乎所有话语权的妈,我的感受、诉求完全不被听见。

     

    而人总是需要出口的,于是文字就成为了我最大的出口。

     

    有时候我会想,是什么让我有这么旺盛的文字表达欲的呢?说到底还是想寻找精神出口吧。

      

    有了网络,这种出口就变更大了。你会觉得,可能,千里之外,某个人,你说的这些,Ta都懂。写作说到底也是一种表达欲、一种求认同欲,是一种寻找同类的欲望在驱使你做这些事情。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妈也是孤独的,而且因为她无法承受这种孤独,让家人也变得很孤独。

     

    长大以后,我们不仅看得到自己的苦处、难处,也能看到他人的苦处、难处,说到底我妈也是个可怜人。

     

    这种可怜,跟境况无关,而是跟改变境况的内生力有关。有这种内生力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安然度过;而没有这种内生力的人,遇到事情最终也会度过,可对他们而言,“度”的过程会非常煎熬。人生那么短,但他们的生活过得很低质量。

     

    我很想让我妈知道:她什么都不帮我,我都不会怪她。我对她唯一的奢望就是希望她把身体养好、把自己的心情照顾好,这就是在给我的生活减负。可是,我也只能在这里说说而已,因为我找不到通往她心灵的路口。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就像是我和我的家人原先生活在蚊虫滋生的沼泽地里。某天,我忽然产生这样一种觉知:我不能永远生活在这种地方,我要改变。

     

    我开始尝试着摆脱原生家庭,从11岁开始就有意无意地选择了住校,远离我的原生家庭。上大学、找工作,我尽量选择离家更远的地方。我慢慢的长大,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飞速成长。我不屈服于只活在沼泽地里的命运,然后努力往我认为更光明的地方奔跑过去。

     

    某一刻,你爬出沼泽,爬上山岗,眼前的风景令你快乐无比。山岗上有风有阳光也有温暖,你的视野更宽广,眼界更开阔,你觉得这里很多东西比自己出生的那个地方更像是自己的家园,于是你热切地向下望着山谷,寻找自己的家人,希望他们也能爬上来,共同享受这山顶怡人的风、太阳的暖,可是你发现,住在沼泽地里的家人,他们对你的旅程毫无兴趣。

     

    他们看到你在山顶欢呼雀跃,可能也会为你感到高兴,但如果某时某刻,他们自己的心情不大美妙,你的快乐在他们眼里会成为一种罪过。你只有陪着他们不开心,他们才感到点安全。

     

    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你希望他们能觉醒,不要再把自己的人生捆绑到他人生活中,想让他们过上更高质量的生活,拥有更丰盈平和的内心,但他们不愿意。他们认为自己的幸福,只来源于你对他们的无条件顺从。

     

    一个人的原生家庭,就是一个人的宿命。找错人了,你可以离婚;朋友带给你太多负能量,你可以绝交;工作让你感到特别痛苦,你可以辞职;唯独原生家庭,我们很难与之脱离,家人让你再痛苦你也没法换掉他们。我们只能尽力摆脱它对我们的影响,尽力克制住自己不按惯性去复制父母的人生,不让那些负面的东西传染到下一代。

     

    以前我尝试想让父母也能感受到人生的宽度,可后来我也跟自己达成了和解:我要允许这种状况发生在自己的亲人身上。世界上的人,本就悟性有别,若是人人都能像精英一样思考问题,精英也就没法脱颖而出了。

     

    原生家庭很重要,但它决定不了我们的整个人生。人生的疆域那么大,可做的事情那么多。往大了看,所有能让你感到烦恼的事儿,都只是芝麻大的小事儿;生死之外的事,都是微不足道的事。

     

    有些问题,是注定无解的。人活一世,为的也不过就是偷来的那浮生半日闲。

     

    我所要做的,便是放弃解决无解难题的执念,接纳一切难遂本心的无常,与悲凉共存,与悲剧共处,在“有执”和无解中,寻找自己的心灵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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